第13章 涟漪

池塘里的莲开了又谢，谢了又开，这是第七茬了。

白璃坐在塘边，赤脚泡在水里，手里编着草绳。草是岸边长的，韧，晒干了有股清香味。她编得慢，一圈一圈，手指被草叶磨得发红。不远处，奥丁种的菜地己经绿油油一片，西红柿红了几个，辣椒挂了一串。老头每天来浇水，摘菜，有时候会多摘点，扔在塘边石头上，白璃就捡回去煮面。

日子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莲叶展开的声音，能听见鱼在水下吐泡的声音，能听见风从废墟那头卷过来，带着远处黑石林里新长出的矮树叶子摩擦的沙沙声。

修罗道变了。不是突然变的，是慢慢的，像伤口长新肉，痒，但不再疼。池塘往外渗水，水沟延伸出去，润了一片地，地上长了草，草里藏了虫，虫引了鸟。现在站在塘边往西面看，能看到绿意，东一块西一块，像秃头上长的头发，稀疏，但确实是活的。

白璃编完一根草绳，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，还算匀称。她起身，走到塘中央那朵最大的莲旁边——这朵莲很怪，从第一茬开到现在，没谢过。花瓣粉白，莲心金黄，总有一点微光在蕊里闪，像心跳。她蹲下，把草绳轻轻系在莲茎上，打了个活结。

“做个记号。”她轻声说，“第七年了。”

莲微微晃了晃，像是回应。水波荡开，惊走几条小鱼。

远处传来扑棱棱的声响，是奥丁养的鸡。老头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只，圈了块地，鸡每天下蛋，他吃不完，就攒着，隔段时间拿去人间换酒。白璃说过他，新规之下，神祇不能随意干涉人间，换酒算不算干涉？奥丁说，我用鸡蛋换，公平交易，算什么干涉。再说了，规矩是死的，鸡是活的。

歪理。但白璃没再劝。她自己也偶尔去人间，不干什么，就看看。看看陈善转世那个孩子，看看乐乐，看看林小雨。远远地看，不靠近，不打扰。

太阳升到头顶，晒得水面发亮。白璃起身，拎着草绳回屋。屋子是后来盖的，木头的，不大，但结实。里面很简单，床，桌，灶，还有个书架，摆着她从轮回司带出来的几本书。判官袍叠在箱底，再没穿过。

她煮了面，加了奥丁给的西红柿和鸡蛋。面是挂面，人间买的，煮出来软塌塌的，但她吃得惯。正吃着，外面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不是奥丁那种咚咚的步子。

她放下碗，走到门口。池塘对岸站着个人，黑衣，黑发，背对着她，在看那朵系了草绳的莲。风卷起那人的衣摆，下摆破烂，像被火烧过。

白璃站在原地，没动，也没说话。那人转过身，脸在阴影里，但手腕上那个“昼”字印记，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
夜无明。或者说，是夜无明留下的某个东西。

“还活着呢？”那人开口，声音和夜无明一样，但语气更淡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“嗯。”白璃说，“你也还活着？”

“不算活着。”那人走过来，脚步虚浮，像踩在云上。走近了，白璃看清他的脸——是夜无明的脸，但更年轻，十七八岁的样子，眼神空，像没睡醒。“算是……一点残念。借这池塘的生气，聚了形。撑不了多久。”

他在塘边坐下，伸手撩了撩水。水从他指缝漏下去，没留下痕迹。确实不是实体。

“来干什么？”白璃问。

“看看。”夜无明说，眼睛盯着那朵莲，“他怎么样了？”

“在莲里。还没醒。”

“多久了？”

“七年。”

“够慢的。”夜无明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浅，很快淡了。“我当年从灰里聚形，用了三千年。他这速度，算快了。”

白璃在他旁边坐下，看着水面。“你当年……知道自己能回来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夜无明说，“死了就是死了，没想那么多。但可能……心里还有不甘，所以留了点东西在井里。井水清了，那点东西就顺着地脉流，流到这儿，借他的光，聚了形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过我这形，撑死也就三五天。没根基，散了就真没了。”

“有什么想做的？”

夜无明想了想。“去趟昆仑。看看那棵树。”

“我浇过水了。树好像……绿了一点。”

“是吗？”夜无明眼睛亮了亮，很短暂，又暗下去。“那挺好。”

两人沉默。风吹过，莲叶哗哗响。远处，鸡在叫。

“你恨他吗？”白璃忽然问。

“恨谁？陈善？”

“嗯。他把你弄没了。”

夜无明笑了，这次笑出声，很低，很轻。“不恨。我自己选的。再说了，我活了九万年，早腻了。他让我死了个痛快，挺好。”

他看着白璃，眼神认真起来。“你恨他吗？他死了，把你留这儿。”

白璃摇头。“不恨。这儿挺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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